3000亿估值“黑马”虚与实

  Shein(希音),这家原本籍籍无名的跨境快时尚服装电商,在近期多家媒体的报道中,被形容为“中国版ZARA”、“中国最神秘百亿美元公司”,乃至“全球最大的在线零售商”、“超越亚马逊”。

  与此同时,这些报道的措辞和文风出奇雷同,均提到Shein的“低调”、“神秘”,以及Shein近年爆发式增长的辉煌业绩。

  根据它自己的说法,目前该平台业务已遍及全球220多个国家和地区,包括美国、西班牙、法国、俄罗斯、德国、意大利、澳大利亚和中东等地区。

  清流工作室打开Shein境外的购物网站看到,网站上的衣服售价普遍并不高不到10美元(折合人民币65元)的比比皆是,通常也不超过30美元(折合人民币194元)。

  在此基础上,根据29美元至169美元不等的订单金额,用户还可以享受10%到20%不等的折扣,甚至新用户还可以额外享受折扣。

  然而,正是这么一家走低价路线的跨境电商平台,其估值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,如坐上“火箭”般暴涨各家媒体报道估值,数据悬殊。

  比如《晚点Post》去年报道,2020年8月,Shein估值超过150亿美元(约合人民币965亿)。

  而到了彭博社(Bloomberg News)今年6月份援引消息人士的说法,Shein的估值高达300亿美元(约合人民币1930亿)这意味着,Shein的估值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,翻了一翻。

  而这还不是对Shein最乐观的估计,因为同样是今年6月,据《福布斯》报道,分析师估测Shein目前估值是去年8月份150亿美元的三倍(即450亿美元,约合人民币2896亿元)。

  也是在今年6月,国内媒体关于Shein融资估值超过3000亿的报道,让这家公司在成为焦点,虽然有声音否认了没有这么高的估值,但是 Shein并没有从公开的渠道站出来明确回应。

  据清流工作室测算,假设Shein估值为3000亿,这个估值水平约等于京东和拼多多目前市值的1/4、苏宁易购(002024.SZ)最新市值的6倍。

  路透社(Reuters)今年8月份援引分析师报道,Shein的年营业收入至少为50亿美元(约合人民币333亿元),而根据彭博社消息,Shein年收入已达到100亿美元(约合人民币645亿元)这两者又出现了成倍的差距。

  然而,清流工作室目前所能查询到的两家Shein关联公司的营利情况,与传闻中的数据却极为悬殊。

  据第三方海关数据库,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是Shein向美国供货的主要境内主体,而美国据称也是Shein份额最大的市场。

  然而,跨境通(002640.SZ)今年3月披露的交易文件却显示, 截至2019年12月31日,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营业收入仅为2.9亿元,净利润仅为0.75亿元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公告同时显示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经审计的总资产为3.27亿元,净资产为0.77 亿元。

  其年报显示,该公司去年营业额仅仅有72万英镑(折合人民币637万),税后利润仅有5.2万英镑(折合人民币46万);2019年营业额为96万英镑(折合人民币849万),税后利润仅为5.1万英镑(折合人民币45万)。

  此前不被大众熟悉、却估值超过了千亿,Shein这个“神秘的东方新星”,究竟是一家怎样的公司?

  一说许仰天是山东人,毕业于青岛科技大学,最早做 SEO(搜索引擎优化)起家;而另外的说法则是,许仰天是一位毕业于华盛顿大学的美国华裔。

  而清流工作室从广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查询的结果看到,许仰天为山东淄博张家店人士,出生于1983年8月1日。

  清流工作室从疑似为许仰天本人开通的、名为“许仰天”的Facebook账号看到,其曾经在山东省淄博第六中学就读,于2007年6月毕业于青岛理工大学国际贸易专业,并且在2008年8月在江苏省南京市成为了“总裁及创始人”(CEO&Founder)。

  清流工作室查询工商资料发现,许仰天在国内最早登记的公司恰好是注册于2008年,该公司名为“南京点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,由许仰天持股45%,王小虎持股45%,持股10%,注册资本为10万人民币。

  但有媒体采访后在报道中提到,点唯公司只经营了不到一年,“2009 年的某一天,和王小虎来到公司,发现许仰天和他的团队失踪了。”

  上述名为“许仰天”的账号中,2012年至2015年间,有不少发布的内容是对来自“、“”以及“shein.com”等网站女装商品的推荐。

  其中,2013年,“许仰天”同时推荐了来自和sheinside.com两个网站的商品,说明当时许仰天有可能是同时运营这两个网站的。

  清流工作室亦从历史网页快照看到,“do-a-fashion.com”的网站从2012年运营到2013年;“sheinside.com”则最早从2011年开始运营,最早主营婚纱,从2011年底重心逐渐转为卖日常女装;2015年,“sheinside.com”域名改为“shein.com”,并沿用至今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2011年,“Sheinside.com”的网站宣传文案中提到:“Sheinside.com是全球领先的婚纱礼服公司,已有10多年的历史。”

  颇为矛盾的是,许仰天在国内最早注册公司是在2008年,而1983年出生的许仰天在当年仅28岁;媒体报道亦称“Shein创立于2008年”;那么2011年Sheinside的网站宣传上,何来的10多年历史、全球领先?

  2013年1月1日,“许仰天”账号发了一条英文动态,中文翻译为“我的公司发展很快,我现在有超过50个员工!”。

  然而,就在2013年6月,ebay中国官方博客发表了一篇作者不详的报道,内容涉及许仰天创业经历,其中提到许仰天带领了“80后创始人许仰天和他带领的100多人的年轻团队仅仅用1年多就已经为网站累积了超过25万的注册用户”。

  ebay的文章还提到,许仰天于2013年3月在美国建立了海外仓储,并且为了保证供货商的稳定,甚至在服装厂入了股。

  同样是在2013年,上述“许仰天”的账号转发了一条来自“Lookbook.nu ”网站的动态。

  而据媒体报道,早期Sheinside正是在“Lookbook.nu ”上找网红,用免费衣服换流量、销售转化。蹊跷的是,清流工作室却从该网站上“Shein”注册的官方账号看到,简介提到“Shein成立于2008年,最早团队由美国新泽西州北布伦瑞克(North Brunswick)一小群热爱时尚的人组成”。

  然而,前述ebay报道中提到“SheInside的采购加工部和经营部分别设在广州和南京”,清流工作室亦查到许仰天发家商业运作主要位于国内。

  而Shein在2015年至2021年注册的美国公司亦均位于加州,那Shein何来团队出自“美国新泽西州北布伦瑞克(North Brunswick)”?

  据清流工作室梳理,Shein内地公司的股权层面上,最早有外部资本的进入的时间是2016年1月,而最近一次与融资相关的股权变动时间在今年3月。

 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,从2014年起,也就是在Shein融资前夕,Shein开始密集地对外并购、成立一批与它自身业务相近甚至雷同的“竞品”。

  2014年11月,Shein收购了Romwe。Romwe的创始人则是为许仰天早期在“南京点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的合伙人。

  有媒体报道,与许仰天在成立“南京点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大概一年左右后就分道扬镳,两人各自成立了Romwe和Sheinside。

  Romwe官网的历史网页快照显示,Romwe最早从2011年开始有运营痕迹,与许仰天的Sheinside在同一年开始经营,并且均经营女装。

  Romwe2011年“关于我们”一栏提到,该运营团队由April Smith成立于2010年,位于中国南京白下区。

  不过,与此同时,清流工作室调查到,Romwe疑似后来经过短暂易主在Shein收购该网站前,或将该网站转给了他的另一个合伙人。

  2014年6月18日,“Romwe”的商标所有权被转让给了香港公司HONG KONG ROMWE FINERY LIMITED,据查询,该公司成立于2013年,被除名解散于2017年,由与谢芸共同创办。

  清流工作室无法查询到全名为“HONG KONG SHEIN GROUP LIMITED”的公司,仅在香港查册中心查到一家名为“SHEIN GROUP LIMITED”的公司,该公司成立之初由一位许家平的人持股,但后来却由许仰天担任董事,目前由Shein高管任晓庆担任董事。

 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,媒体普遍报道Romwe被Shein收购的时间是在2014年,前述“Romwe”商标被转让给Shein相关公司的时间亦在2014年。

  此外,曾对媒体解释过Shein收购Romwe的背后原因是“他和前女友吵架了,就退出 Romwe,而后者将公司卖给许仰天,当时Romwe在亏损中。”

  但国内工商信息显示,曾与“谢芸”合伙持股过两家公司:分别是“南京展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”和“南京葇薇服装有限公司”两家公司分别注册于2009年和2013年,目前均已注销,两人已无商业交集。

  据媒体报道,2015年,Shein收购了同样是在美国做女装电商生意的竞品Makemechic。外界不知这家电商平台原老板为何人,但据清流工作室调查,这家电商平台很可能也是中国人创立的。

  清流工作室从Makemechic官网的历史网页快照看到,该网站最早从2007年开始有运营痕迹,页面显示主要经营女鞋与女装,并且自称“总部位于美国加州工业城”,2009年至2010年的网站简介中曾提到该网站老板为一名对“时尚有着强烈兴趣”的女性。

  清流工作室未能查询到Makemechic的公司主体,但根据第三方域名查询平台,该官网域名“makemechic.com”登记于中国江苏省。

  而从2015年至今,该公司CEO、秘书、首席财政官均由一名叫Johnson Leung的人担任值得指出的是,这家公司两任负责人的英文姓氏疑为华裔。

  此外,清流工作室看到,Makemechic网站的地址从2015年之后便变更显示为另一个地址。

  此外,有名为“Julie Yuh”的领英账号显示,该用户从2015年12月至今为Shein的品牌负责人。

  上述种种线索意味着,正如媒体报道所说的,Shein或许是在2015年收购了Makemechic。

  然而,媒体普遍报道的版本则是Shein在2015年收购的是“深圳库尚”。

  而据清流工作室的调查,“深圳库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并非Shein的收购标的,而是Shein收购ZZKKO之后成立的、并且由ZZKKO创始人裴旸加盟的公司。

  据清流工作室调查,裴旸创业早期做过电商营销服务、批发过电子产品,从2013年底开始,ZZKKO开始经营女装,并于2014年推出移动APP。

  除了频繁收购同类“竞品”,据清流工作室独家调查,Shein还在2015年至2018年三年内,成立了至少7个业务十分雷同的跨境电商女装品牌。

  据清流工作室调查,这些商标名字中,除了“SHEIN”、“MAKEMECHIC”、“DOTFASHION”三个是已经存在并营业过的,以及“EMMACLOTH”是设立了独立网站的,其余品牌均在电商平台亚马逊上开了店铺。

  其中,除了“DIDK”与“SOLY HUX”主要卖睡衣与家居服,其余品牌的网店均与Shein一样经营各个品类的女装,款式也十分相似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清流工作室从EMMACLOTH的官网网页快照看到,该网站从2016年开始运营,EMMACLOTH的Facecook账号亦注册于2016年5月,并且账号主页留有一个中国电话,显示是江苏南京的号码。

  根据国内工商信息,从2019年4月开始,Shein创始人许仰天先后入股了珠宝电商平台SOUFEEL的主体公司“广州迈远电子商务有限公司”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前述许仰天早年合伙人、Romwe创始人曾在公开场合提到,其曾“参与创立网络珠宝品牌SOUFEEL”。

  今年3月,根据跨境通(002640.SZ)公告,该公司转让跨境电商业务全资子公司“深圳前海帕拓逊网络技术有限公司”,接盘方包括Shein的关联方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在内,后者受让股权比例为4.68%,股权对价款为9450万。

  但清流工作室从工商信息看到,目前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仅持有“深圳前海帕拓逊网络技术有限公司”3.7426%的股份。

  到了今年5月,据国内工商信息,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又入股了“广州蓝深科技有限公司”,公开信息显示,后者是一家“主营乐器、户外体育及箱包等产品的跨境出口电商公司”。

  截至目前,在Shein所有的境内公司中,仅有三家公司有外部资本介入的痕迹,分别是: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、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以及深圳库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。

  2016年1月,外部资本首次进入Shein当时在内地的主要运营主体“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。

  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,原本由Shein的香港公司SHEIN GROUP LIMITED全资持股。

  2016年6月,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又新增3名重磅级股东,分别是“北京和谐成长投资中心(有限合伙)”、“上海景林景惠股权投资中心(有限合伙)”,以及“深圳市嘉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”。

  其中,北京和谐成长投资中心(有限合伙)是IDG资本发起的私募基金;上海景林景惠股权投资中心(有限合伙)是景林投资旗下的私募基金;深圳市嘉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则隶属于另一家国内私募机构“嘉远资本”。

  到了2018年11月,Shein另一家内地公司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又获得外部融资。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成立时间为2017年8月,原本由“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全资持股,成立次年11月突然新增股东红杉资本旗下公司“SCC Growth V Holdco K,Ltd”。

  不过,清流工作室注意到,ZOETOP BUSINESS CO LIMITED成立于2015年12月,成立之初至2017年由“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持股,董事为许仰天,直到2018年11月股东才变更为目前的英属维京群岛公司。

  根据清流工作室独家获得的文件,SCC Growth V Holdco K,Ltd入股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时,向该公司投资3万美元,以认缴该公司新增注册资本,对应增资后3.78%的股权。

  不过,红杉资本并未完全退出Shein的股东行列,而是又出现在了Shein的另一家公司“深圳库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由于“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已经在今年4月注销,而“广州希音国际进出口有限公司”的股东又变为ZOETOP BUSINESS CO LIMITED,因此“深圳库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是目前Shein唯一仍存续的有外部股东的境内公司。

  “深圳库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成立于2015年,原本由Shein关联公司或员工持股,今年3月突然新增五名外部股东:

  红杉威辰(厦门)股权投资合伙企业(有限合伙);广州市时代发展企业集团有限公司;上海举叙实业有限公司;萍乡市盛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;以及上海璟乔实业有限公司。

  其中,红杉威辰(厦门)股权投资合伙企业(有限合伙)是红杉资本旗下的私募基金;广州市时代发展企业集团有限公司是时代地产的关联公司。

  上海举叙实业有限公司穿透后由自然人“沈卫军”,沈卫军旗下的公司涉及农艺、商务服务、营销策划等领域,他还在一家由易居中国、全筑股份(603030.SH)等持股的装修公司担任监事。

  萍乡市盛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穿透后由管衍义控股,管衍义还间接参股了几个红杉资本成立的私募基金。

  上海璟乔实业有限公司表面平平无奇,实则背景深厚,其子公司“上海汇华实业有限公司”是头部基金公司博时基金的三股东,其孙公司“宝华集团有限公司”曾入股过中国平安(601318.SH)。

  然而,一个绕不开的疑问是,上述云集了集富亚洲(JAFCO)、IDG资本、景林投资、嘉远资本等豪华股东阵营的“南京领添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,在今年4月注销后,原本的股东去哪了?

 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,Shein至少有4家香港公司均由英属维尔京群岛或开曼群岛等境外公司全资持股,因而无法向上穿透股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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